我不由皱眉：“你身上味道好重。”

霍云霆神色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，旋即笑起：“当真什么都瞒不过我的青瑶，本想亲手调制香料送你个惊喜，现在看来是瞒不住你了。”

如今深入骨髓的剧痛深深伴随着我，我努力保持平静，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拆穿他的谎言。

我虚弱笑笑，本想将他挡开，可此时只要我轻轻一动，噬骨的疼痛就让我冷汗直冒。

往日的霍云霆总能在第一时间，发现我细小的不适，紧张关切。

可是如今，他纵然与我紧密相贴，却浑然不觉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，差点让人溺死在其中：“青瑶拆穿了我的惊喜，是不是总要补偿我的什么？

我已屏退了所有人，你我今日不妨共度良……”他欺身而来之时，我瞧见了他肩上未曾抹去的一小片胭脂，还有那藏在衣领里，若隐若现的吻痕。

心骤然疼痛，我的眼神也暗淡下来。

一阵恶心涌起，我猛然将他推开。

霍云霆猝不及防，茫然地看着我，见我面色发白，他才终于意识到不对：“青瑶，你可有不适？”

我正要摆手，忽然宫室的大门被敲响了。

是个来给霍云霆送香囊的宫女，她低下头，说话的声音很小：“陛下，那边说想您想得紧，如今正等着呢。”

霍云霆将香囊放到鼻尖轻嗅，喉头滚动，连喘息都粗重了起来。

与他相伴十年，我怎能不知这是他动情的征兆？

赶走宫女，霍云霆转过身来，面露难色：“青瑶，前朝如今有紧急的军务大事，必须要让我过去一趟，可是你的身体……”我摆了摆手，心底涌起一阵悲凉：“我的身体不碍事，你去就是了。”

霍云霆没应，他将我抱在怀中，旖旎不舍半天，反复确认着我并无大碍。

直至外面第二次催促的敲门声响起，霍云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我：“青瑶，若有不适就叫太医，待我处理完前朝事，一定过来陪你，今日情况特殊，实在是太紧急，我……去吧。”

我强撑着身子，挤出一抹大度温柔的笑意，这才终于让他放下了心。

在他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，我却再度叫住了他：“霍云霆，刚刚忘了告诉你，七日之后，我也有个礼物送给你，希望到时候你能喜欢。”

他眉眼惊喜，愉快地答应下来。

随后在身边宫女的催促下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。

在他的背影模糊在我的泪光中后，我终于支撑不住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，慢慢滑落。

倒在地上，疼晕过去之前，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。

霍云霆，原来剥离掉对你的爱，竟然会是这么痛的一件事。

次日醒来，霍云霆满脸关切地守在我的身边，他紧握住我的手，一遍遍地吻着。

泪意悬挂在他的眼角，看上去格外担心我：“你病了怎么不肯告诉我？

青瑶，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？”

我不着痕迹地从他掌中抽出手，蚀骨之痛褪去后的双眼，只剩淡漠：
霍云霆不悦：“朕早就说过，你想要什么都可以，只是不能舞到青瑶的面前，你如今犯了忌，我看在孩子的份上都没有惩罚你，只是说你两句还不行了？”

姜沐璃收了泣声，挽住霍云霆的胳膊：“人家也是关心你才乱了分寸嘛，方才才不是我委屈，是你那般凶人家，肚子里的宝宝替我委屈，方才那些眼泪，都是宝宝替我流的呢！”

提及孩子霍云霆的神色明显软和了许多，见此情景，姜沐璃立刻得寸进尺，双臂勾住霍云霆的脖子，纠缠着吻了上去。

起初霍云霆想要拒绝，谁知在被她紧紧黏住后，便妥协了下来。

他将她抵在廊住上，肆意地掠夺，在唇齿交战间逐渐失去理智。

在即将失控的刹那，霍云霆的理智终于回来了，他一把将她推开：“青瑶还在里面，一墙之隔，让她听到就不好了，回你的别苑去，等青瑶好了我再去找你。”

姜沐璃不悦，仗着腹中的孩子，她使着性子问了霍云霆一嘴：“在你心里，她就比我重要这么多吗？”

霍云霆闻言，露出轻蔑的冷笑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

也配和我的青瑶比？”

霍云霆的背叛让同心蛊对我展开疯狂的反噬，疼得我昏昏沉沉。

半梦半醒间，霍云霆回来了。

他先给我探了探体温，又不放心地给我掖了掖被子，犹觉不够后，叫来宫中伺候的宫女，让她们给我烧了暖暖的碳炉，再让人预备下平日里我爱吃的饭菜，温温吞吞地煨在火上，以便我醒来之后能有口热乎食吃。

做完这些，他才勉强坐下来，靠在我的床边小憩，不敢惊扰我半分。

他总是这样，总能在这些微末的小事上，做到我的心底里去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爱我入骨的他，却偏偏忘记了最为重要的事情——大婚时种下的同心蛊，若有一人变心，另一人将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……再度醒来，霍云霆已经不在我的身边。

宫女说，他是被紧急公务叫走的，我在心底漠然一笑，究竟是被真公务叫走，还是被那满是爱欲的假公务叫走，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但是这一切对我来，已经不重要了。

霍云霆伤我至此，原谅他这件事情已经不存在任何的可能了。

再有几日，断情散将会让我断情绝爱，这颗曾经为他跳动的心脏，不会再因为他的任何举动而产生波动。

从此以后，只剩下心怀天下苍生的蛇神祭司青瑶。

而那个与南越王霍云霆恩爱十年的青瑶王后，将会彻底地死去。

我收拾起曾经霍云霆送给我的所有礼物，那里面承载着他和我所有的美好回忆，但是现在这一切，我全都不要了……盆中燃起火焰，惊呆了匆匆赶来的霍云霆，他紧张地冲到我的面前，颤抖地问我：“青瑶，你把这些东西烧了做什么？”

我眼也不抬，将手中他曾写给我满含爱意的诗文，决然地丢了下去。

“不过都是些旧物。”

霍云霆试图去抢，可脆弱的纸张早已干枯，一瞬间就被火焰燎了干净，只有满手的黑灰绕在他的腕间。


“蛇神祭司的病，寻常人又怎能治得了？”

“王后娘娘，陛下到底是关心您的，昨日深夜一听到您病了消息，可是连衣服都没穿，赤着脚就赶了过来，您怎么能如此辜负陛下的这番苦心呢？”

我循声而望，从霍云霆身后走出一人。

正是那日和霍云霆苟合的相府千金姜沐璃。

她抚摸着微拢的小腹，得意地站在我的面前。

我呼吸顿时一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霍云霆当年求娶我的时候，我曾试图婉拒他，所以对他说，我本蛇神祭司，体质纯阴，此生注定没有受孕的可能，免得耽误了他。

谁知他却将我搂在怀中，无比郑重地对我说：“你受不了孕又有何妨，我爱的是你这个人，这辈子我只希望我的孩子是从你的腹中诞生，可如果你不能生育，那我情愿无子一生，也决不允许旁人诞下我的子嗣！”

可是后来，南越长老担忧皇位后继无人，江山不稳，明里暗里也催过他好多次。

他都一力承担了下来，挡在我的身前，将不能生育的过错全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
我分外感动，却也知道他非常想要一个属于他的孩子。

后来几年，他也曾话语中提到过看见小孩子的艳羡，但最终却还是抱着我，摇了摇头。

“能得到青瑶已经是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，再多的我就不敢再想了。”

我格外心疼他，那日同心蛊发作前，我正在同人商议，希望寻觅一个刚出生的宝宝领养下来，成为我和他的孩子。

只是这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，就……姜沐璃的出现让霍云霆的表情不自然起来，他红了耳根，恼恨地骂了一句：“朕同王后说话，有你什么事！

你什么东西竟敢质疑王后的话，是不想要命了吗！”

姜沐璃被折辱得脸通红，委屈的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，但碍于霍云霆的威严，她还是忿忿地给我跪了下来，向我道歉。

“是臣女鲁莽，冒犯王后，还请王后恕罪。”

我并不想搭理她。

但霍云霆更不想让她出现在我的面前，她的话刚刚说完，霍云霆就急不可耐地骂道：“还不快滚！”

那股子嫌恶与贬低，让姜沐璃只擦眼泪，话也不说，礼也不行，站起身来如同赌气一样匆忙离开了。

霍云霆看着姜沐璃离去的方向，脸色微变，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追上去。

但是理智提醒了他，他转过身来，又是一副深情无二的表情，关切地看着平静的我，温柔地笑笑，轻轻抚了抚我的发，掩饰尴尬。

我借口疲倦，不愿瞧他，翻身朝里睡了下去。

霍云霆嘴上说着要守在我的身边，可心却早已因为姜沐璃的离去而心不在焉。

他朝身边的内侍使着眼色，让人假报公务后，就借着这个由头，偷偷摸摸地逃了出去。

同心蛊因为霍云霆的背叛再度复发，我紧攥着胸口的衣料，蜷缩在床上，生不如死。

我放出神识，追上霍云霆。

他果然去找了姜沐璃，彼时姜沐璃正在走廊上，一抽一抽哭个没完。


“不不是这样的……”歉疚一瞬间涌上霍云霆的脸，他向我走进一步，却在看了一眼姜沐璃的肚子后，最终还是狠下了心。

“既然不是你做的，那你就向我证明，不是你害的她！

青瑶，救活她，向我证明你还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善良的青瑶。”

纵然断情散正在折磨着我的四肢百骸，可是我的眼眶依旧酸得厉害。

视线模糊，泪险些落了下来。

“霍云霆，逆天改命唯一办法，只有以命换命，你是希望用我的命，去换她的命吗？”

霍云霆迟疑一瞬，不自觉地躲避着我逼视的目光。

“青瑶，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，我那么爱你，怎么舍得你去死呢？

可是我知道，你是蛇神祭司，是不会死的，所以我求求你，救救她好吗？

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！”

看着面前紧张万分的霍云霆，绝望的泪水终于涌出我的眼眶，我仰天大笑，用这一切来掩饰我心碎的声音。

霍云霆，十年的情爱时光，终究是我错负了。

希望你永远都不要为今天所做的决定后悔。

从此以后，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。

天涯各一方，此生不复见。

拼上了我的性命，姜沐璃终于活了过来，包括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。

霍云霆歉疚地追在我的身后，却被我决然地关闭宫门，挡在了外面。

倒在宫室中的那一刻，我再也承受不住，一口一口地呕着鲜血。

一头乌黑的头发，更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，褪去了颜色，化成一片雪白。

同心蛊和断情散，在我最虚弱的时候爆发了十二万分的威力，我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，气若游丝。

门外，霍云霆担忧的问话还在我耳边回响：“青瑶，你还好吗？

你别这样，我真的很担心你，你千万不能有事，你若有事，那就是要了我的命啊！”

我凄然笑起。

而今听着这些话，只觉得无比可笑，荒唐至极。

我强撑着身体，勉力靠在了门板上，一门之隔，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问他：“霍云霆，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件礼物吗？”

“记得，当然记得。

你说七日之后让我来看，明天就是第七天了，也是我们成亲十年的日子。

青瑶，我给你准备了盛大的宴会，明日我就会告诉整个南越国的百姓，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。”

他讨好似的说着这一切。

屋中的我却勾起苦涩的唇角，不愿意搭理他后面的话：“东西就放在我的宫室里，你明日记得来瞧，不要忘了。”

霍云霆忙不迭地应下，还想要再说什么，可是内侍已经匆匆忙忙地赶来了，他来告诉霍云霆，姜沐璃醒了的消息。

那一刻霍云霆的心都飞不见了，他焦灼地在外犹豫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对我说道：“青瑶，你等等我，我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
“回来以后，我们一起去赴宴，幸福一辈子！”

霍云霆快步离去的声音传来，我再也支撑不住，虚弱地倒在了地上。

最后一滴眼泪划过眼角，我终于释然地合上了双眼。

冰冷的血液开始环绕我的全身，我的双腿化成一条长长的蛇尾……
他无比痛心地望着这一切，声音里透出难以控制的痛苦：“可是这些都是我们的回忆，是我对你爱的证明，你怎么能……”我平静抬头看向他：“难道没有了这些东西，你就不会爱我了吗？”

他止住颤抖的呼吸，视若珍宝地看向我，神情庄重地将我拥入怀中：“不，青瑶，你是我的命，你说得对，就算没有了这些东西，我也依旧爱你入骨，我还会送给你更多爱的证明。”

他紧紧地搂着我，在那一刻好似特别害怕失去我一样。

我沉默地待在他的怀中，唇角嘲讽的笑意一时不知究竟该给谁。

霍云霆，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边将别人的真心放在地上践踏的时候，还能演出这样的深情？

可惜……你的甜言蜜语很好听。

可我却再也不会相信你，再也不会一如往昔那般毫无保留地爱你了。

霍云霆在我这里并没有待很久，便又被叫走往前殿处理公务去了。

我并未将他放在心上，回头继续处理着我在人间存在过的那些痕迹。

只是没想到，姜沐璃来了。

她得意洋洋地站在我的面前，一脸挑衅：“王后娘娘，你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？

是陛下的。

你以为他有多爱你？

才不是呢！

你压根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你在床上的那股子古板劲！

他每天沉沦在我的身上，都不舍得离开！”

“在你昨日重病的时候，他还趁你睡觉的时候，在你的宫室外头要了我好几次。

王后娘娘，我劝你还是赶紧早点将王后的位置让出来，免得等到我上位的时候，你下场悲惨得连人样都不会有！”

“对了，忘了告诉你，王后娘娘，一个女人要是不能生育，那可就连一点价值都不会有了，您到底有几斤几两，还是应该好好地掂量清楚点，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。”

她笑得猖狂，好似对王后的宝座胜券在握。

我淡漠地看着她，一点都不想搭理。

于是反手就将她关在了外头。

一时间门外的姜沐璃怒不可遏，她拼命地垂着宫室的大门，怒骂道：“青瑶！

你算什么东西！

竟然敢这样蔑视我！

等我生下了陛下的孩子，你就等着被打入冷宫吧！”

冷宫？

我冷笑一声。

姜沐璃看错了局势，霍云霆可没有把我打入冷宫的胆子和本事。

姜沐璃在外面无能狂怒，终于惊动了自己的胎气。

霍云霆满脸痛苦与怨责叫开我宫室大门的时候，姜沐璃已经奄奄一息了。

他凝望着我，连声音都发了抖：“青瑶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？

你怎么能这么狠毒，你明明知道她怀有我……怀有身孕，你怎么能……”我看着站在我面前，质问我的霍云霆。

那股子蚀骨的疼痛又从骨髓深处窜了上来，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，几乎要了我的命。

我紧咬牙关，一口一口咽下口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，反问道：“是她自己找过来的，我什么也没有对她做，难道这也要怪道我的身上吗？

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的恶毒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