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痛......”
何思虞蜷缩在被窝里，出了一身的冷汗，连记忆也开始混乱了。
梦里，七年前的那场绑架又卷土重来。
江景琰被绑到了废弃工厂，绑匪蒙住他的双眼把他带去了顶楼，眼看着就要推下去。
是何思虞弄出动静把绑匪引走了。
等绑匪再回来的时候，江景琰已经被她报警喊来的警察救走了，而她自己却被绑匪报复，从楼顶推了下去。
她后来虽然被救活了，却只救回来半条命，脑子里留下了消不掉的血块，这些年一直靠药物维持生命。
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又冷漠的声音。
“何思虞，你又在耍什么花招？”
何思虞睁开眼，意识还有些混沌不清，却在看到江景琰的一张脸时，下意识就笑了。
“江景琰，你没事......”
江景琰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。
记不清有多久，他没看过何思虞这样纯粹的笑，她在他面前总是心事重重的。
他的心狠狠动了一下，低下头去吻她。
本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，却因为她的顺从渐渐失了控，他的手探进了她的衣摆。
何思虞一下子就清醒了，想也没想就推开了面前的男人。
“放开我！”
江景琰狼狈地跌坐在床边，脸色瞬间变得阴沉。
“何思虞......”
他的手机忽然响了，是何依依打来的。
何依依在电话里哭得梨花带雨，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。
“姐夫，你今晚不来陪我了吗？外面下雨了，我害怕打雷......”
窗外在这时划过了一道白色的闪电，雷声轰隆作响。
何思虞吓得捂住耳朵躲进被子里。
她害怕打雷。
因为小时候就是在一个雷雨天，她回到家发现父母中毒身亡，姐妹俩小小年纪就被送去了孤儿院。
从此她对雷雨天就留下了很深的阴影。
江景琰一直都知道的。
以前他们在一起时，只要遇上雷雨天，他不论在哪都会立马赶回去陪她，把她温柔地抱在怀里告诉她不用怕，他会一生一世保护她。
可是现在，他只是满眼冷漠地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。
何依依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就急了。
“姐夫，你听到了吗？我真的好怕......我会乖乖在家等着你，你快回来陪我好不好......”
江景琰却盯着何思虞，冷冷勾了勾唇。
“害怕吗？何思虞，只要你开口求我，求我留下来陪你，我今晚就不走了。”
何思虞回想起刚才何依依的话，何依依说会在“家”等他。
是了，他买了一个大别墅送给何依依，那是他们的家，他在那栋房子里陪何依依吃饭，看电影，睡觉......就像当年陪着她一样。
就连雷雨天，他也陪在了何依依身边。
何思虞红着眼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需要了，你走吧。”
江景琰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楚，他沉默地看了何思虞很久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他拿起电话，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头：“别怕，乖乖等着，我现在就回来陪你。”
放下电话，他没再看何思虞一眼，直接起身走了。
何思虞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把脸埋进被子里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。


何思虞几乎不敢相信。
“何依依！”
“闭嘴，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何依依笑眯眯的，就像在说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。
“被送去孤儿院的时候，我好开心啊！终于摆脱偏心的爸妈了！”
“本以为去了那儿会有好日子过，没想到，不过是从一个烂泥坑跳到另一个烂泥坑。”
“十二岁那年，我就被保安玷污了。”
何依依咬牙切齿。
何思虞觉得快要窒息了，艰难地张嘴。
“你遇到这样的事，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......我可以帮你啊！”
“告诉你？帮我？”
何依依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，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“何思虞，你知不知道，我全部的不幸都是因为你！”
“那个保安玩儿我的时候还说，妹妹就是不如姐姐，可惜姐姐难搞到手......”
何思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，惊讶、愕然，无法接受......
她从来不知道，自己的亲妹妹竟然这么恨自己，还恨了这么多年。
“我一直觉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！直到遇到江景琰......遇到他，我才知道，我以前那些都不算男人，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男人。”
“他英俊，有责任心又有手段，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！”
“可是为什么，就连他，也是你何思虞的男朋友呢？”
何依依毫不掩饰眼中的嫉妒。
何思虞从没觉得她这么陌生过，看着她，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何依依得意地勾了勾唇。
“何思虞，这些年他身边女人无数，却没有一个像我这样，能待满一年的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？”
“因为我告诉他，七年前，是我报警从绑匪手里救下了他。”
何思虞惊愕，七年前，救下江景琰的人明明是......
“是你，我当然知道啊，我的好姐姐。”
何依依笑得无比得意。
“但他还会信你吗？”
“他会信你当年是因为受了太重的伤，不想拖累他，才离开他的？”
“会信你和陆昱行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？你们清清白白？”
“他不会信的。”
何依依笃定的模样，像在给她宣判死刑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江景琰有多介意你和陆昱行在一起过啊？”
“我为他特意补了处女膜，可是我们在一起第一次那晚，他抱着我却喊了你的名字，他说要是你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该有多好......”
何依依说着，笑出了眼泪，模样扭曲又怪诞，再也不见了平日的楚楚可怜。
护工敲门来送午餐，何依依看着护工从餐车里拿出粥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给我。”
“您小心，很烫。”
护工推着餐车出去了，何依依忽然抬起头，朝何思虞诡异一笑。
“姐，反正你都要死了，不如临死前再帮我一个忙呗。”
她说着抬起手来，满满一碗滚烫的粥，全部洒在了何思虞的大腿上。
“啊！”
她被烫得从床上跳起来，跌落在地，狼狈不堪。
何依依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姐，你的样子好好笑......”
何依依忽然止住了笑，因为病房门打开了，江景琰高大的身躯站在那儿。


何思虞把江景琰的关心和紧张都看在眼里，到了嘴边的解释，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就要走，路过江景琰面前时，却被他握住了手腕。
“道歉，何思虞，跟依依道歉！”
“我不会跟她道歉，因为不是我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，火辣辣的一耳光已经落在了她脸上，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脸。
“江景琰，你凭什么打我？”
“就凭我是你的丈夫，何思虞，我要你立刻跟依依道歉！”
何思虞看着眼前的男人，一颗心已经痛到了麻木，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好，我道歉，是我对不起何依依。”
她看着江景琰，声音透出一种死寂。
江景琰感觉心跳莫名停滞了一下，好像被一只手抓住，让他无法呼吸。
“江景琰，你满意了吗？现在我可以走了吗？”她绕过他走去开门。
眼看着那道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口，江景琰忽然松开了怀里的何依依，追上去。
“姐夫，你去哪！”
何依依急得在原地大喊，但没有人回答她，门砰地关上了，她气得直跺脚。
走廊里，何思虞被男人拉得一个踉跄，差点跌进他怀里。
“放开我。”她推开了他。
江景琰看着她对自己的抗拒，目光顿时又冷了几分。
“何思虞，你闹够了没？”
“江景琰，放过我吧，我不会打扰你和何依依的。”
听到她这话，江景琰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，眼里闪过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何思虞，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？”
“是。”
何思虞掐着掌心，勉强让自己听起来平静。
“江景琰，算我求你，别再互相折磨了好吗？给我一个月，我只需要一个月......”
“何思虞，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？”
江景琰几乎把后槽牙咬碎，眼底漫出猩红和破碎。
“当年我苦苦哀求你给我一个月的时候，你又给我了吗？”
何思虞怔住了，伴随着江景琰的话，她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七年前。
那时，她和江景琰还是一对让人艳羡的情侣，他很穷，但很爱她，对她视若珍宝，宁愿自己吃再多苦，也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。
可她却在他最穷那年，抛弃了他，坐上了他死对头的轿车。
分手那天，下了很大的雨，他冒雨追那辆车跑了很久，边跑边在雨里声嘶力竭地大喊，说自己就快成功了，求她再等一个月，一个月就好，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。
可她却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后来他功成名就，站到了名利场中央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死对头送进了监狱，又强娶了她。
所有人都说，江景琰爱惨了她，所以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。
只有何思虞自己心里清楚，从结婚那天起，他就每晚带不同的女人回家，当着她的面和那些女人欢好，用尽手段羞辱她。
他禁锢她，折磨她，不过是为了报复当年的背叛罢了。
可江景琰不知道，当年她离开他其实是有苦衷的。
她在绑架中救下了他，自己却被绑匪报复推下了楼，从此留下了不治之症，她只是不想他被一个将死之人拖累罢了。


何思虞的心像被划开一道口子，鲜血淋漓。
她挣了两下，挣不脱，干脆放弃了，抬起头看江景琰，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。
“江景琰，你想听我说什么？”
“道歉吗？可以，我道歉，是我对不起何依依......”
“还是，你想听我祝福？也可以，我何思虞，祝江景琰和何依依，一生一世......”
“还是说，你要再打我一巴掌才解气？也可以，想打就快打吧，别耽误我离开。”
她说着就仰起头，闭上眼，像是真在等待那一巴掌落下。
江景琰怔住了，半天都没有一点反应。
现场更是鸦雀无声。
人群里忽然冲出一道女人的身影，把何思虞护到身后，指着江景琰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江景琰，你还是不是男人！打女人？”
“你忘了自己一穷二白的时候，思虞选择了你？她当时有很多高富帅追的！”
“你搞外遇就算了，还带小三招摇过市，欺负到自己老婆头上？你简直把男人的脸都丢光了！”
何思虞睁开眼，错愕地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。
是许佳琪，她大学时她关系最好的室友，性格仗义又冲动。
何思虞知道大事不妙。
果然，江景琰脸上阴云密布，在一起多年，她没见过他这么骇人的神情。
他还没开口，身后的何依依先哭了。
“你说谁是小三！”
“说的就是你，何依依！你姐当年的奖学金自己不舍得花，都给你交学费了，没有她，你连大学都读不了！你是怎么报答她的？勾引她的丈夫、你的亲姐夫？”
“泼妇，你胡说什么！我警告你，再敢造谣一句，我让你死得很难看！”
许佳琪还要接着骂，何思虞却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。
“别说了，佳琪......”
她见过江景琰亲手把自己的死对头送进监狱，知道他有多心狠手辣，只要他想，真的可以让许佳琪死得很难看。
“姐夫，你看她们！太欺负人了，你必须为我讨回公道......”
何依依哭得梨花带雨。
何思虞主动走上前。
“何依依，我替佳琪道歉，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，但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，不要牵连不相干的人。”
“思虞！”
许佳琪见她这么不争气，气得直跺脚。
“你能不能有点骨气？你继续这么执迷不悟，早晚被这渣男害死！”
“佳琪，别说了，算我求你......”
何思虞不在乎自己受罚，她都快死了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可她怕连累活着的人。
“算了！我也不管你们了！”
许佳琪丢下这句就气呼呼跑了。
何思虞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，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。
何依依不依不饶。
“姐夫，你快让人把那泼妇拦下来！怎么能让她就这样走了？她刚才骂我的账，我还没跟她算呢！”
江景琰的一双眼从始至终盯着何思虞。
她就是这样，对一个不相干的人，要都比对他好得多。
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了。
“何思虞，依依说得对，那个泼妇走了，这笔账我们应该跟谁算？”
“我。”
何思虞红着眼看向他。
她就知道，他不会善罢甘休，他会为何依依出头。


身体的剧烈疼痛袭来，何思虞收回思绪，推开他慌忙就要走。
“我要回家了......”
江景琰见她反应这么冷淡，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。
“何思虞，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？想走可以，但走之前必须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何思虞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，痛得连尾音都在发颤。
但怒火中烧的男人显然没有察觉到，冷酷地勾了勾唇。
“依依说想买一套情趣内衣，作为送给我的周年礼物，她刚才累着了，这会儿要好好休息，就由你滚出去帮她买。”
“记住了，如果依依不满意，你就一直买，买到她满意为止。”
何思虞忍着身上剧烈的疼痛，几乎将唇咬破。
“如果我不去呢？”
“你不会不去。”
江景琰看都没看她一眼，直接拿出一张银行卡，砸到她脸上。
“去一趟十万块，两趟二十万。何思虞，你不是爱钱吗？为了钱，连陪睡都能答应。”
“你想清楚，这钱可比陪睡好赚多了。”
江景琰说得没错，结婚三年以来，他每次碰她，事后都会扔给她五万块。
说是她陪睡的钱，明明是夫妻，他却给她开出了明确的价码。
而以往的每一次，何思虞都会当着他的面，弯下腰一张张把钱捡起来。
因为她需要昂贵的进口药，她想活着。
她一直在盼着一个医学奇迹，有一天医生告诉她，何小姐你痊愈了。
然后她就可以亲口向江景琰解释当年的误会，消除他心中对她的恨意。
可是，那张诊断书已经对她判了死刑，她只有一个月可活了。
和以往的每次不同，这一次，何思虞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需要钱了。”
江景琰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她，忽然眯眼笑了笑。
“怎么，终于有比钱让你更在意的东西了？你就这么恨何依依？”
“也是，她是你亲妹妹。”
不知怎的，明明这是结婚三年以来，何思虞第一次忤逆他，可江景琰一点不觉得生气。
甚至有点愉快，她恨何依依，是不是说明她还是在意他的？
可下一秒，何思虞的话，直接让他的笑容冻结在脸上。
“江景琰，一次二十万，你答应我就去办。”
她毫无血色的唇轻颤着，眼里却是一片坚决。
她宁愿他一直恨她，这样她死的时候，他就不会痛苦，反正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恨她。
江景琰一下子就失控了。
“滚！你现在就滚出去买！不买到依依满意，你今天别想回家！”
何思虞从地上捡起那张银行卡就走了。
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。
她往返十几趟，最后每根头发丝都在滴水，直到何依依试衣服试累了，才放过她。
何思虞回到家就发烧了，高烧到四十度，连意识都模糊了。
浑浑噩噩间，她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。
那时，她和江景琰都还是穷学生，他们过得很拮据，但他很爱她。
那时他冬天同时打五份工，手都生了冻疮，却不舍得给自己买一副手套，而是攒下钱给她买了一条名牌围巾。
暖融融的羊毛围巾系到脖子上，何思虞一下子哭了，她说自己配不上这么贵的围巾，又说他傻，为什么不省钱给自己买手套啊。
他的手都生冻疮了，她看在眼里比谁都心疼。
江景琰却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：“何思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，值得最好的一切，我会努力为她挣钱，以后我的钱都给她花。”
后来他确实做到了，他挣到了很多很多钱，也再次得到了她，可为她挣来的钱没用来给她买最好的一切，而是砸在她脸上羞辱她。